拾 穗       

有家中國文學百貨公司﹐大門進口有個十分顯眼的櫃檯﹐檯內擺置琳琅滿目，我經常去那裡翻翻轉轉。櫃檯的主人是位老先生﹐自稱在那兒擺攤子。他又高又直﹐一襲對襟馬掛﹐不苟言笑﹐開口說話有一腔濃重的孔子鄉音﹐原來老先生來自古時的齊魯。 

老先生終年守著他的櫃檯﹐時時有新鮮的貨色出籠﹐瀏覽的人越來越多﹐口耳相傳﹐以致城裡城外買他東西的人沒有斷過﹐甚至外地的批發商也絡繹來定貨。他的生意興隆﹐在中國文學百貨公司歷五十寒暑而不衰。 

一天﹐有敲鑼打鼓的聲音從櫃檯那頭傳來﹐聽說老先生要『收攤子』了﹗原來老先生老了﹐欲隱退深山﹐不再聞問生意事﹐想把一生辛苦煉成的手藝送給有緣人﹐並連帶奉送底貨。有這種事嗎這個世代﹖姑且信之﹐我湊個熱鬧去吧。哪知櫃檯旁邊只排了二十張凳子﹐聞聲而來的人很多﹐我差一點沒報上名。

老人傾囊傳授﹐每場欲罷不能。然因心臟有問題﹐尊家老太即在旁親侍湯藥。看在每一個後生的眼裡﹐無不感激珍惜這場緣份。 

講述當中﹐老人引用了莎翁『作家是上帝的間諜』這句話﹐來說明『觀察』對寫作的重要。這份間諜報告不是為世間的情報局﹐而是對『上帝』（藝術良知）負責。這對我﹐一個喜歡寫遊記的人來說﹐恰似醍醐灌頂。不過﹐在提到『體驗』的時候﹐老人說﹐有立場的人不能體驗對方﹐因為他會偏袒。曹雪芹把心分給林黛玉﹐也給了薛寶釵。蕭伯納說他跟莎翁一樣﹐都是『沒有靈魂的人』。偉大的作家沒有立場﹐他同情筆下的每一個人物，他們都是不得不那樣做，他們都對，也都錯。這種說法真新鮮﹐有立場的人不能寫出傳世文章﹖正義感強的人不能把心分給人﹖我有點迷惑。 

『作家製造美麗的誤會』﹐老人又創一個稀奇的說法﹕『讀者與作品因誤會而結合﹐因欣賞而不分離。』他說﹕作家往往用文字造成誤解﹐語言勉強追求精確﹐反而索然無味。以前我知道那種橫看成嶺側成峰的書最耐讀﹐但老先生如此妙趣的表達卻是我第一次聽到。 

最後一天老先生衝刺﹐集中精力講大圈圈裡的小圈圈﹐小圈圈裡的黃圈圈（皇帝坐黃圈圈）－『意象（相）』文裡有象﹐象裡有意﹐寓意於象﹐因象見意。

『記得當時年紀小﹐我愛談天﹐你愛笑』這是『象』，其中有『意』：男孩子喜歡在女孩子面前表現才能。

『有一次並肩坐在大樹下﹐風在林梢﹐鳥在叫』其中之『意』：他們有單獨相處的時候。

『我們不知怎麼睡著了』這時怎麼睡得著呢﹖居然睡著了﹗什麼意思﹖兩小無猜也。

『夢裡花落知多少』怎麼夢見不相干的事呢﹖什麼意思﹖是說光陰就這樣過去了。不無惆悵之情！ 

這就是意與象的關係﹐老人所舉的例子。 

老人說, 文章可以有象無意﹐也可以有意無象。狹義的文學作品追求意中帶象﹐象中有意﹐最好是一象多意﹐超乎象外﹐得其圜中。有時看似滿紙荒唐言﹐而真事隱藏其中﹐有時看似貌離﹐實為神合﹐互為表裡。從這角度看文章﹐散文不『散』﹐小說就是不『說』。 

老先生談意象﹐舉例不斷﹐圖表解說。從具象升至抽象的無象﹐再上升到藝術家創造的意象。他稱之為『法』﹑『非法』﹑『非非法』。玄裡透玄﹐超出了我理解的範圍。　

我一直以為意象在文學中站不可或缺的地位﹐但不知意象乃文學之核心﹐是美文的重要手段和基本條件。老人解說﹕人類各種藝術都在表現意象﹐只是媒介不同而已。意象經由文字表現的﹐是文字藝術﹐是最核心的狹義文學。原來『意象』如此重要﹐怪不得『詩』是文體的最高境界了。　 

領悟老人精湛手藝的人有多少﹖有緣人立刻繳上習作﹐以身試法。老人漏夜評閱﹐一一眉批﹐詳注每一篇的優缺點﹐拷貝發下﹐以供切磋。 

＊　＊  ＊   ＊   ＊   

秋令氣爽﹐麥收時節，有一位善心的莊稼主﹐故意將飽滿麥穗落在地上，讓需要的人拾取。我碰上機緣﹐滿滿拾了一籃子回家。

2004/11 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