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藝術的門裏門外

二月的紐約中央公園﹐剛下過的一場大雪尚未消跡﹐大蓄水庫仍是一片泛白的冰﹐湖水半溶﹐草坪枯黃﹐四周的樹林光禿禿的。
這天上午﹐散佈在全公園七千五百面橘色大幕簾﹐從預先設好的門架子頂端墜了下來﹐在公園的行人道上隨風飄舞。全長二十三英哩﹐從59街到110街﹐明艷的橘紅穿梭於冬日肅殺的枝椏中﹐像一道金色的河﹐在廣蕩的中央公園流淌。千層橘門像火燃燒﹐像蝶飛舞﹐像蛇蜿蜒。從山坡上看﹐它還像壯闊的萬里長城。
這是大地藝術家(Earth Artist/Land Artist)克里斯多和他妻子最新的作品《千層門》(The
Gates)。他們選定中央公園為畫布﹐經過二十六年的籌思計劃﹐花費兩千多萬美元﹐僱用了六百名工人﹐把他們對藝術的定義加以施工﹐使這道千層橘門在2005年二月十二展示於大地。
七千五百對鋼製的門柱﹐座落在行人步道上﹐沒有在地上鑽洞打樁。橘色幕簾則是柔軟如綢的光鮮尼龍布﹐打皺有如百摺裙﹐讓風與光恣意嬉戲﹐縱橫深淺。千層橘門有時平行排兩行﹐有時孤零零幾座﹐有時上坡下坡﹐有時繞湖佇立。在展示十六天以後﹐千層門將全部銷毀﹐資源回收﹐不留一釘一穴的痕跡。
我鑽到百摺門簾底下﹐望著它在我頭上飄舞﹐摸一摸門柱﹐讓簾角輕輕括在臉上﹐心悅神怡。我看四處前來觀賞的民眾﹐或走路或騎單車。有情侶手牽手﹐同伴嘻哈結隊﹐母親推著嬰兒車﹐行動不便的坐輪椅﹐全家老少一起來。還有人刻意圍上橙色圍巾﹐套件橘色外套﹐或者揹個南瓜背包﹐總之﹐想個辦法來點橘紅色。這些不同類的人群在千層門下悠遊散步﹐形成了一個特殊的遊行隊伍﹐好像過什麼節慶。
我想起賞櫻花和鬱金香田來﹐它們給大地成塊成塊的顏色﹐讓人一眼就被攝住。而千層門的亮麗橘色更流成了花之河。因中央公園的背景﹐它的觀看面不僅在地面的行人道上。從大山岩上﹐從伯賽大噴泉﹐從蓄水庫旁﹐從小湖邊﹐從大都會博物館頂樓﹐從公園旁的公寓或辦公樓﹐從直升飛機上﹐不同角度有不同角度的圖組合。它能近看﹐遠看﹐高處看﹐低處看﹐多麼不可思議的構圖﹗
這位保加利亞出生﹐移民紐約的藝術家﹐選擇中央公園是因為自他們的孩子出生就常來這裡散步。他像所有的紐約客一樣,喜愛中央公園。
克里斯多又被人稱為包紮藝術家(Wrapping Artist)﹐因他包紮了幾個有名的建築而轟動藝術界。多年前﹐我曾在柏林見過他用銀色塑膠布藍色繩子包紮的德國國會大廈(Reichstag)。那國會大廈是當年希特勒的指揮總部﹐作品極富政治意義﹐觀賞的人前後達五百萬之多。不過﹐與千層門相比﹐千層門更勝一籌。為什麼這麼說呢?我覺得千層門的流動性﹐偶發性﹐和觀眾的參與性﹐都是前作品所未有。我們可以看到千層門因觀眾的參與使它不斷顯出新的面貌﹐重新組合以至完成。當觀眾走進千層門時﹐克里斯多用形﹑色﹑光﹑行為等知覺來刺激觀眾﹐使他們產生一種新感受﹐從而用另一種眼光重新定義中央公園--這八百多英畝曼哈頓居民賴以呼吸新鮮空氣的地方。
我以為克里斯多的這種藝術形態,可以說是集『觀念藝術』『偶發藝術』『地景藝術』『裝置藝術』『環境藝術』於一身。因為它們的共通點是透過藝術帶來反省和思考﹐進一步去塑造心中理想的社會。
觀賞千層門是免費的。聽說克里斯多夫婦不以千層門的攝影圖片或錄影來營利﹐也不參與以此營利的任何組織。他們要挑戰藝術品買賣的傳統觀念,跳出商業的操縱。當然﹐《千層門》作為一個十六天生命的藝術事件﹐它雖有作者﹐並沒有版權。
千層門的創作始於1979﹐克里斯多向紐約市政府提出申請﹐遭到反對。他沒有放棄﹐一直到兩年前﹐現任的紐約市長才批准了﹐但沒有一分錢補助。(我稀奇他們那兩千多萬元從哪裡籌來﹐許多藝術家連生活都無著落呢。)兩千一百萬美元幾乎是一哩一百萬﹐如此昂貴﹐為什麼只展十六天就毀掉﹖關鍵就在這裡﹐原來千層門的『暫時性』即后現代標榜的『反商性』﹐也是它的美學和精義﹗
克里斯多傳達『好花不常開』的警覺性。這種信息我們在各種各類的藝術當中都一再得到﹐用那麼沉重的手筆﹐無疑叫人更加深警覺﹕世上沒有永存的東西﹐包括非物質的精神面。所有人們嚮往追求的好東西﹐比如『愛』﹑『名譽』﹑『文明』等等﹐竟也都是暫時的﹐都是因人的存在而存在﹐它附在活人身上﹐一旦那一類人死亡﹐那精神也就死亡了。那麼﹐人類會生生不息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人類依附環境而生存﹗這就是為什麼大地藝術家急切要傳達的。
2005/02
世界日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