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ensation
』觀後
藝術當中﹐我覺得美術走在最前面﹐它領先文學﹐(指它的表達形式來說)。它是所有藝術當中最大膽﹐走在最尖端的。它像炸藥一樣﹐碰到什麼禁區都會爆開來。視覺藝術是最根本的藝術﹐它的接觸面大過文學﹐媒材沒有限制。不論時代﹑種族﹑語言﹑地域背景﹐幾乎能觸及各式各樣的人。在原始藝術上﹐並不需要特別的訓練和素養。比較起來﹐文學就狹窄艱深多了﹐需要經過長時間的學習。可以說文學是觸感較緩﹐非常複雜的藝術。一種感情﹐經寫作者的表達﹐讀者領會的深淺﹐首在於他對那種文字的了解有多少﹐其次才是人生經驗的反射。美術就少掉了那一道關。所以語言這種工具﹐有時竟成了障礙。至於音樂的藝術﹐記錄的音樂比文學更狹窄。第一﹐它需要通過演出者的翻譯﹐經過演譯﹐才能到達我們能懂得的層面﹐即相當於語言的層面。而演出者的修養和詮釋﹐又主宰了聽者的感受。因此﹐記錄的音樂是藝術中最隔閡﹑最難懂﹐最需天賦﹐也是最能被扭曲的藝術。
有你一道去看這次的藝展真是高興﹐雖然我們對藝品的反應十分不同。你說藝術不該帶有信息﹐帶著信息就是Propaganda﹐但我不以為然。我欣賞的藝術常常是帶著信息﹐令人深思的。當然﹐我也喜歡好看的東西﹐它不必有什麼意思在裡面﹐單單就是好看。
在許多『驚人』的作品中﹐我們一致對那具小小的屍體 --『Dead
Dad』有驚駭的感動﹐這感動久久不去。就在看『它』的頭幾秒鐘﹐看的人立刻感到一種巨大的哀傷。美術者用這種方法來述說喪父之痛﹐愛念之殷﹐真比千百篇追悼文更激盪人心﹗
看那兒子多麼愛他的父親。那種愛直撲撲的表現在肉體上﹐他渴望父親身體的同在﹐不是精神的同在。看那具『死爸爸』﹐你知道作者熟悉父親身體的每一分每一寸﹐每根毛髮所在﹐長短﹑稀疏﹑色澤﹐皮膚的皺摺﹐肌肉的鬆緊﹐毛孔的分配﹐手指腳趾的長法﹐耳根﹑鼻孔﹑肚臍等等。藝術家製作的時候﹐我想他的心是一寸寸摸著父親的肌膚。他製作一個小小的父親﹐像小娃娃一樣﹐讓人感覺可以抱在懷裡。他把父親放在地上﹐不放在桌上或台上﹐更讓觀賞的人覺得非要把他抱起來不可。『死爸爸』光著身子﹐又使你覺得他冷﹐要給他裹條毯子。他還年輕就沒了生氣﹐你覺得他原該生龍活虎。他兩個不成比例的大手掌向上攤開著﹐像是在說﹕我把所有的給了﹗
另外有組攝影散文﹐展示畫作者的家居生活﹐一派猥瑣﹐也十分震撼我。誰不裝啊騙啊的儘量給人好印象呢﹖誰不要面子呢﹖這面子是人的一種尊嚴﹐不要面子是怎樣的一種赤裸“不要臉“呢﹖人把自己的陰暗面展示於眾是反人性的﹐照我本相是很痛的﹐人都要把好的一面給人看﹐為了面子我虛偽我裝假。但這個美術者偏要活得目中無人﹐不要顏面。
我越來越覺得藝術不僅是有關真善美﹐也在表達一種意念﹐以及如何表達。
如果一個藝術家也是哲學家﹑批判家﹐不是很好嗎﹖
好像那個“Thousand
Years”的裝置﹐一大堆蛆蟲蒼蠅和一個腐爛的牛頭﹐活活在人前表演宇宙生生不息的現象。蛆是醜陋的﹑噁心的﹐令人厭惡之至。但蛆蟲也是一種生命﹐生命本身難道有所謂美醜嗎﹖是誰定蛆的生命是該死該絕的呢﹖表達生生不息的概念﹐也可以不必是蝴蝶或花草。這件作品令我思想﹐我覺得它是好作品。
不知有沒有人說藝術是『生活的反射』
﹐我認為這樣下定義不錯﹐不能說藝術一定是賞心悅目之作。
我現在明白﹐為何當代藝術幾乎是觀念藝術的天下﹐它的嚴肅性和感觸性馬上能叫人警覺到﹐非要語不驚人死不休﹐這就是所謂前衛吧。
若說藝術家不能重複自己﹐不能抄襲﹐必需發現新東西。那麼我們可以斷言﹐藝術的潮流絕不會倒回去。它不會像我們穿的裙子﹐一下『迷你』,一下『迷底』﹐幾年一輪迴。
談到那個『Dead Dad』﹐我還想起曾經在大都會博物館看過歐姬芙的先生的攝影展﹐題目叫
“Georgia O'keeffe: A portrait by Alfred Stieglitz "。老實說﹐攝影中的歐姬芙已是六十多的人﹐肌肉鬆弛﹐不忍卒睹。我當時就聽到參觀的人中有聲音抱怨﹐什麼模特兒來照也比她有看頭。可是我看的時候卻十分感動。我感動的是﹕她丈夫對她的愛戀在那些相片裡表露無遺。看他照歐姬芙的手和腳好了﹐各式各樣﹐一照再照。一個不起眼不經心的姿態﹑動作﹐他都捉磨得津津有味。
你不喜歡策劃人在作品旁邊的解說﹐你認為那是對觀者領悟力的侮辱。比如那個血頭顱﹐是美術者用自己身上八品脫的血液模鑄而成﹐還要用適當的溫度方法保持那些血不凝結。你嫌策劃人把創作的理由和意念說得太詳細﹐認為一說就失去隱藏的動意﹐最好標為『無題』。我卻不喜歡無題。
「值得一看再看的東西才是好東西」你說。的確如此﹗然而世界上值得一看再看﹐千看萬看﹐且歷久常新的﹐只有大自然。它是最無窮無盡﹑最偉大的藝術。但大自然太隱藏了﹐太原始﹑太廣大﹐我們需要藉由各種藝術的分析﹑解說﹑提示﹐始能對宇宙人生之萬象多面的欣賞。可是話說回來﹐我又覺得大自然十分淺白﹐十分直接﹐不需要解說﹐真是奇妙吧﹗
2000/01 世界日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