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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地方叫『紐芬蘭』
遠處有個地方叫『紐芬蘭』Newfoundland﹐意思是「新發現的地方」。
我和旅伴都是非常喜歡大自然的人﹐對多年前在南極半島觀看企鵝海豹的那種樂趣﹐追懷不已。紐芬蘭比南極溫暖多了﹐離美國東岸又近﹐那裡已經住了五十萬人口﹐各種資料的蒐集和查問都很容易﹐據說還能看到從北極溶冰匯流的冰堡群呢﹐怎不令人雀躍﹗
我們帶著帳篷﹐開著車子﹐就上路了。從加拿大的諾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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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哥西亞(Nova
Scotia)﹐車子開進渡輪﹐十四小時航行於暗藍色的北大西洋。深夜船抵紐芬蘭島。
靠岸的碼頭在這大島南方的一個海灣﹐沒有人煙。地圖上叫Argentia﹐卻不是城鎮。它週圍到底是曠野是峭石﹖天黑不得而知。車子開出船艙後﹐只見前面有一條路﹐我們就順著路往前開。
這不是探險之旅﹐我們早查清楚地形﹐已在離岸十多公里的村子訂好一棟房子。拿著地圖和地址找住處﹐但找來找去找不到。一來這裡的街道跟地圖上的不一樣﹐二來房子沒有門牌。好不容易摸到一棟房﹐樣子跟屋主形容的差不多﹐我們就按指示去取開門的鑰匙。說是放在樹下一個鐵罐子裡的﹐但怎麼都找不到鐵罐子﹐手電筒下只看到一些塑膠桶。我每個桶都伸手進去摸了﹐就是沒有。還不小心踢翻一些瓶子。越急越弄得到處頃筐作響。旅伴說﹐若吵醒鄰居﹐恐怕會把我們這兩個黃皮膚女人當小偷了。
拿出手機求救﹐屋主住在紐芬蘭的首府聖約翰﹐離此地有一百多公里﹐只有試試找他一途﹐否則天都要亮了。手機線居然在這裡能通﹐叫到人後﹐才知我倆是摸錯了房子。好險呀﹗如果那家人醒來﹐説不定叫我們去警察局過夜呢。
八月旅行紐芬蘭﹐穿輕便夾克即可。但也正因這暖和﹐我們與迷人的『冰堡秀』失之交臂。紐芬蘭人說﹕春天﹐我們可以爬上融了雪的山頭﹐遙望鯨魚圍繞冰堡行進。不是吹牛的﹐我們就是有冰堡﹗冰堡是我們紐芬蘭人的。不過﹐我們卻樂意與你分享。
紐芬蘭﹐Newfoundland﹐「新發現的地方」﹐五百年前才有人跡﹐確實嶄新無疑﹗看看這裡的地名吧﹕鞋子﹑襪子﹐麵包﹑牛油﹐叉子﹑調羹﹐鴿子﹑老鷹。再不就是聖約翰﹑聖瑪麗﹑聖喬治﹑聖勞倫斯。更多的是什麼頭(Head)﹐什麼鼻(Nose)﹐什麼臂(Arm)。就這幾個名詞﹐來來回回地用﹐不嫌沒趣嗎﹖喔不﹐有趣的來了﹕
Come-By-Chance﹐
Run-By-Guess﹐Blow
Me Down﹐Mistaken
Point﹐Misery
Hill﹐Bad
Bay﹐Ha
Ha Bay﹐Too-Good
Arm﹐Happy
Adventure﹐Heart's
Content﹐...。這就是紐芬蘭﹗這就是探險家﹑海盜﹑漁人找到的新家園。
我們避開城鎮﹐車子往南開到一個海鳥生態保護區。
天忽然傾盆大雨﹐車開不下去﹐就停在路旁。紐芬蘭的天氣說變就變﹐像有名的冰島天氣﹐掌控著旅人的行程﹐而旅途上的決定等於賭博。我們下的注是往前開。
大風大霧到達了生態區的『解說館』。發現我們並不是唯一的遊人﹐另外還有一位男士。那人也痴﹐已經來過三次﹐這是第四次﹐只一次碰到好天氣。館員告訴我們別喪氣﹐沿崖壁走半小時﹐保證看得到鳥。
鳥聲由遠而近﹐嘰嘰喳喳﹐似乎不在少數。哪裡料到﹐眼前忽然出現一大峭岩﹐岩上踞滿成千上萬的鳥﹐一幅180度的寬屏身歷聲﹐豁然展開。有拍翅膀的﹐啄頭殼的﹐吵架的﹐恩愛的。背景是深不見底的海﹐大浪狂擊峭壁﹐翻衝而上﹐轟隆隆作響。加上呼嘯的風﹐天地正奏出一曲大地交響樂﹐樂器之多﹐數不過來﹐不同的鳥發不同的聲音﹐還不算鳥中又有大鳥幼鳥公鳥母鳥之分。
最多的是Gannets
﹐這種鳥不知中文是什麼﹐後來查到叫『塘鵝』。呀﹐是誰給譯的名﹐真是個呆頭鵝。『鵝』的具象是一個大屁股﹐行動緩慢的大禽。Gannets
可是細細長長﹐清遠而典雅﹐動作優美如舞者﹐是鳥中的長頸鹿。尤其善用牠的長頸長嘴表達感情﹐時不時地與愛偶仰天交叉﹐在渾渾天際譜出『插頸為盟』的誓言﹐仿彿有道不盡的纏綿。
人在觀看動物的時候﹐和平安詳﹐心中滿足愉快。很多人花很多錢到很遠的地方﹐就是去看動物﹐比如我。阿拉斯加看到一隻熊﹐坦桑尼亞看到一頭獅子﹐人人看得笑逐顏開﹐渾然忘我。
Puffins(海鸚鵡)是另外一種我們追蹤的海鳥。牠們成群結隊住在Elliston﹐我們就在那海邊搭了帳篷。
海鸚鵡有一個非常鮮艷花瓣形的嘴殼(這是中文名字的由來吧)﹐大頭大腳板。除了腳掌和嘴殼是鮮橘色﹐全身黑白分明﹐像穿著貼身燕尾服的小鴨子。一對腫泡泡的三角眼﹐像在發漲的麵團上蓋了個三角章﹐不很靈光。走起路來像個大近視﹐老歪著頭琢磨﹐該不該踏前一步。飛的時候吊著兩隻腳丫﹐遲遲收不上去﹐像輪子坏了的滑翔機,一副呆相,叫人着急。但牠抓起魚來可機靈了﹐海面上游著游著﹐噗吃一聲鑽進水裡﹐上來就叼著一條魚。有人拍到海鸚鵡嘴上掛滿了魚﹐五六七八條都有﹐那股貪心﹑得意﹑傻憨憨的樣子啊,令人莞爾。
我們就這樣安靜地觀賞一台無價的舞台劇﹐直到太陽悄悄落入海中。
想起在冰島的時候﹐有人吃Puffin﹐餐館有這道菜(不知現在還有沒有)。為什麼人那麼愛吃﹖什麼都吃﹖你看其他動物﹐吃都是為了活命﹐只有人類(某些酒足飯飽的人類)﹐什麼都吃的原因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口感﹐千方百計找美味。如果有一天海鸚鵡瀕臨絕滅﹐從地球消失﹐該多麽悲哀。
謝謝紐芬蘭,這「新發現的地方」,它慷慨讓我們觀看那世人譜不出來的音樂﹐演不出來的舞劇。
(世界副刊 2008/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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