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揚帆待發
悲傷與喜樂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然而此時﹐我雙手接下花店送來的花束﹐竟分不清心裡混亂的感覺。
花束的小卡片上寫着幾個字﹕「媽媽﹐謝謝您﹗」
叫我媽媽的﹐天下只有一個人。我緊抱這意外中之意外﹐淚﹐滾滾而下。
我是一個人去參加女兒畢業典禮的﹐沒有親人朋友。不是缺少人關愛﹐是我定意要將這段萬水千山的獨行路﹐一人走到底。十五六年了﹐我和女兒過著人們所謂的「相依為命」的生活。大學畢業﹐是這條生命臍帶被剪斷的時候。
這真是一個大學校﹐十二個學院﹐六千多畢業生﹐典禮儀式有三層﹔系上的﹑學院的﹑全校的﹐分兩天完成。最後一個總的大的﹐在足球場舉行。女兒事先交待我﹐要找一個有陰影的地方坐﹐不然會曬死。
鐘聲一響﹐熙熙攘攘的人群﹐全是穿戴體面的家屬﹐順序擁進四面八方的入口﹐我如一隻小蟻﹐擠在其中。
大樂隊奏起如雷的音樂﹐砰砰打在每個已然敏感脆弱的心上﹐好像故意要把這時刻搞得轟轟然﹐讓人情緒激動﹐不能自己。
足球場上﹐旗幟臨風飄揚﹐黑袍人陸陸續續走進會場﹐面向數萬觀禮家長高呼行禮﹐歡聲雷動。我在萬頭鑽動的看台上﹐掏出望遠鏡﹐細細搜尋遠方的黑點--那個微小的她。
正前方的手語翻譯員大剌剌的橫在我眼前﹐擋了視線﹐何處是我那瘦小的黑袍女﹖
啊﹐這場畢業典禮的意義﹐對我似乎大過了對當畢業生的她﹗
未上大學之前﹐我曾為她唸什麼科系﹐跟她爭論不休。因我一路行來道路坎坷﹐故期望她不要像我那樣迂迴曲折。我要她或者唸商﹑或者唸醫﹐再不然就像我目前一樣搞電腦。她幾次到我工作的地方﹐見我危襟正坐在小 cubicle
裡﹐每天像工蜂似的忙進忙出﹐不禁搖頭。她悶不坑聲選了醫護。
春夏秋冬﹐一年唸下來﹐她的 GPA
拿給我看的竟是零點幾﹗我能想像零點幾的 GPA
是怎麼唸的嗎﹖當然不能﹗
我原沒有能力供女兒上“大”的大學。我有與生俱來的懼大症﹐但偏偏大的東西吸引我。為了讓她有廣大的世界接觸面﹐任何代價我都願付﹐什麼款項我都肯貸。凡能借的﹐全都借滿。她不知道嗎﹖ 她知道。
從小﹐我們不上館子﹐不慶祝生日節期﹐不買書﹐不看電影﹐更不要說漂亮的新衣和新鞋。我開的車是二手貨﹐兩個門﹐手排擋的小本田﹐好似摩托車上加一個蓋子﹐只夠擋風擋雨。她坐着不舒服﹐曾歎着氣說﹕「媽﹐妳好 cheap
唷﹗」
cheap
這字﹐我不能翻譯為「賤」﹐我從來沒有因為車子蹩腳就不準時﹐我上班﹑赴會﹑買菜﹑旅行﹐一如常人。
我曾費盡心機帶她走看這大世界。
十多年前﹐當東歐還是鐵幕﹐我這便宜的媽媽就拖着她去浪跡天涯﹐從波蘭到希臘﹐一路坐睡三等火車﹐途經四個共產國﹐硬是有膽﹗在希臘的帖撒羅尼迦城﹐我們曾累倒在一間博物館前的草地上﹐呼呼瞌睡醒來時﹐發現是躺在狗屎堆中。啊﹐過往多少不可告人的便宜事﹗
是的﹐我的確很便宜﹐沒住過五星級旅館﹐沒買票看過歌劇。但是女兒﹐零點幾的
GPA
學校要勒令退學啊﹗我倆淚眼婆娑﹐相對無言。
末了她說﹕「媽媽﹐妳讓我唸我喜歡的罷﹗」真話還能引起怎樣的恐慌呢﹖ 於是﹐她轉了系。
春夏秋冬日子過得快﹐又是一年唸下來。成績單上全是A﹐我和學校都不說話了。
有一天﹐我看她在做點心﹐要帶回學校去。她高興得很﹐因為實在太好吃了。她一向對烘烤東西特別有心得﹐想到她的朋友在吃的時候會怎麼讚美她﹐就禁不住喜形於色﹐眼中閃着光說﹕
「媽媽﹐妳知道嗎﹐baking
是我的
second calling !」
我奇怪她為什麼說 second
。
「哦﹖那妳的 first
是什麼呢﹖」
「還用說嗎﹖」她不說。
「是什麼﹖」我希奇的追問。
「當然是 art
啦﹗」
她竟然用
“calling” (
從神來的召喚 )﹐
這麼嚴肅的字來形容她選的科系﹐我心不由生出了敬意。
多少年來﹐女兒一直跟着我過便宜的日子﹐從未埋怨﹐也從來不羨慕帶耳環的女孩。她的耳垂沒有洞﹐乾淨漂亮。平庸無奇的麻雀﹐母親眼中都是鳳凰。典禮前兩天﹐她說要請人剪頭髮。她這輩子還沒去店裡剪過頭髮﹐從來都是我剪的。頭髮長及腰間時﹐我會把它們剪至齊耳﹐然後用緞帶紮起﹐放在盒子裡﹐從細幼的﹐逐漸到粗濃的﹐集了好多紮。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回憶﹐卻盡是不用付錢的「慈母手中剪」。
畢業典禮的特別講員是財政部長﹐講的是世界經濟。商學院的學生﹑護理學院的學生﹐全數在未畢業前被搶光。他們擲向天空的是股票證券
﹑筆記電腦﹑大哥大﹐而妳系裡的畢業生卻以另一種驕傲﹐挖空心思在方帽子上築一台偶戲﹐去娛樂當天觀禮的人。
校長說﹕你們這批菁英﹐已經預備好去建造社區﹐服務社會﹐學校深以你們為榮。
學生代表說﹕什麼可買我們
二十二 歲的青春﹖我們有一生擺在眼前﹐“熱情”
是我們踏入這世界的資本﹗
我曾試着問女兒﹐妳們唸藝術史的﹐出來做什麼事﹐畫畫嗎﹖她說﹕「我們不 make art
﹐我們是 sit around and talk about art
」
( 我們不作畫﹐我們談畫
)。
這話簡直太深奧了﹗
「媽媽﹐我不會餓死的﹐請不要為我操心。」
女兒呀﹐我會滿足於妳餓不死就好了嗎﹖
「媽媽﹐我將來可以從事藝品鑑定﹐開藝廊﹐辦藝展﹐寫藝評。」
女兒呀﹐我已經看到妳前面的路途﹐崎嶇艱險。然而﹐妳能有這奢侈去愛妳所愛﹐妳的媽媽理當為妳高興。
有夢是快樂的﹐妳的媽媽不作夢﹐即使有夢﹐那夢也是便宜貨。女兒﹐願妳高貴的夢﹐乘着歌聲的翅膀﹐帶妳遨遊天際。有夢真是快樂的﹐它使妳滿帆待發﹐駛出港口﹗
這世界﹐一直是只有我們倆人﹐我是妳藏身之處﹐是妳唯一的依靠﹐是妳一切需要的供給。正因妳的存在是我全部的責任﹐所以我塑造妳﹐要使妳能得人珍愛。妳是樹苗﹐我是植樹者﹔妳是陶土﹐我是陶人。今天﹐樹已茁壯﹐陶土成形﹐這場畢業典禮對我的意義﹐顯然超過了對妳﹗
文理學院畢業儀式之後﹐妳被一群同學前呼後擁地拉去餐館﹐我亦坐着妳同學的跑車﹐風馳電掣一路奔去。在暢飲說笑完了以後﹐他們拉出一條長旗子﹐上面寫着﹕
親愛的新地,
我們多麼快樂曾經是妳生命的一部份
看見妳成長﹐也與妳一同成長
在人生繼續往前的道路上
我們急切想知道每一件發生在妳身上的事
我霎時看見那屬於妳的新世界﹐已悄然展開。我不盡懷疑﹐在時代快速的運轉下﹐經驗給予我對生活之判斷﹐究竟有多少正確性。肯定的是﹕在妳的生命中﹐我將漸行漸遠﹐漸淡漸輕﹗
從我矇懂知事﹐畢業典禮給我的﹐就是一份離愁﹐一份惶惑。
難道妳沒有嗎﹖怎麼可能﹖妳如何能夠無怔忡的面對未來﹖妳必定有妳的另一種離愁和惶惑吧。
在這兩天的畢業典禮過程中﹐我的思緒風起雲湧﹐翻騰不已。揚帆待發的妳﹐腦中轉的到底是什麼﹖妳真的裝備好了﹖妳真的知道如何踏出第一步﹖妳真的毫無恐懼﹖但願在妳人生失腳碰壁的時候﹐有勇氣回頭。 我兒﹐請不要猶豫﹐向岸求援。
寫於1999年女兒畢業
1999/10 世界日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