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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 王

The Baobab Tree                     

第一次看到那樹,曾對司機連叫了幾聲 stop。我說請讓我下去照幾張相﹐please!司機把眼一斜﹕Take it easy madam﹐前面多的是﹗ 

在低緯度的赤道兩旁,從非洲的東邊到西邊,從肯亞﹑坦桑尼亞﹐到馬里﹑加纳,那樹果然不斷地出現﹐並且以各種姿態顯給我看。但無論在東非或西非﹐它們再怎麼不同﹐那古銅色的枝幹,倒栽蔥的身段﹐巨無霸的氣勢﹐盆景般的形貌﹐我一眼就認出它來﹐甚至後來閉著眼睛都能畫它了。 

它們很像一座超大變體的珊瑚礁﹐不像樹。普遍的長相是上面尖細﹐下面粗壯﹐土褐呈鏽紅﹐樹幹溜光發亮。年代久老的﹐顏色則近死灰﹐筋脈暴露﹐千瘡百孔﹐巨大而深沉﹐令人見之屏息。它的名字叫 Baobab﹐我尊它為『波霸』。 

因為波霸樹不是綠色的﹐不明就理的人還以為那是死的枯樹。我很少看見有葉子的波霸樹﹐不知它的葉片是被人畜吃光了呢﹖還是它的生長期特別短﹖我倒是看過它的花和果。碩大的白花﹐晚上開。果子則有一根長柄﹐像竹竿似的硬幫幫地直伸出去﹐尖端就只結那麼一個果﹐有時卻是垂直地掛滿一樹。果實輕易長到一呎長﹐外殼堅硬無比﹐需用器具使勁敲打才能破開。裡面的種子怪迷怪眼﹐沒一定的排列﹐也沒有一定的形狀﹐搞不清楚是一堆豆子還是一把石子。真料不到這小東西至終能長成一木擎天樹 

幼小的波霸樹像小狼犬一樣﹐大手大腳的骨架擺在那裡﹐簡單的兩三個叉子﹐光溜溜的﹐架勢自小就是龐龐然。聽說小波霸的樹根吃起來味道如蘆筍。 

活的波霸 跟一般的死樹 很像﹐那麼死的波霸樹是什麼樣子呢﹖波霸可以活上幾千年﹐除非放火燒它﹐很難置波霸於死地。它的生命力強極了﹐不怕乾旱﹐不怕水浸﹐砍了又再生。我實在無法揣想一株千年的老波霸刻有多少風霜和傷痕。成樹的波霸﹐樹幹粗壯如塔﹐有大到幾十呎直徑的﹐裡面裝的大都是水﹐根部也都像小水袋。若到命絕時﹐樹幹裡面自行腐爛﹐爛到一定程度撐不下去﹐它就在一夕之間癱塌在地﹐留下小丘一樣的一堆纖維。 

我逢人便想說我在非洲看到的波霸樹﹐情不自禁﹐急於分享﹕那是《小王子》書裡的猴子麵包樹哩﹗但願有朝一日﹐我的朋友們能夠看到書外面一株活生生的猴子麵包樹﹗ 

怪異的猴子麵包樹為何長成這副樣子﹖非洲有許多傳說和迷信與它相連。我最不喜歡的一種說法是說它是被咒詛的。被天神甩了下來﹐頭朝地﹐腳朝天﹐仍然頑強地活著﹐長成了一棵upside down tree 

我後來知道﹐因為波霸樹外形的不按牌理出牌﹐人們說它錯植了﹐說它是misshaped﹐說它bizarre looking﹐又編些壞話加在它身上﹐說它嫉妒大王椰的搖曳多姿﹐說它垂涎火焰樹的紅花﹐說它醜﹗而我﹐竟然在初見它面就驚為天人﹐以至魂牽夢縈。 

其實﹐非洲本地人很愛波霸樹。愛﹐並不能表達非洲人對波霸樹的無限依賴和仰望。他們自己的語言稱波霸是『生命樹』﹐也有叫『生之母』﹐或有乾脆叫『母親』的。有次﹐一個大孩子賣給我他刻好花紋的波霸果殼﹐拍拍身旁一株波霸對我說﹕This is my friend。好奇特的稱呼啊﹗ 

波霸全身上下從葉到根﹐沒有一處不被人利用。它的果實﹐就是那些硬幫幫的小豆豆﹐生的熟的都能吃。它的樹葉也可以煮來吃﹐亦可磨成粉作調味醬。它的花是甜的﹐可以作飲料和糖果。晒乾的果是天然的打擊樂器。高纖維的樹皮一層層刮下來﹐可織繩索﹑籃子﹑墊子﹑和布料。樹根﹑樹葉﹑樹皮全是治病的藥物﹐什麼氣喘﹑風濕﹑痲疹﹑瀉肚﹑消炎﹐非洲人就靠它。樹幹的穴洞是動物和飛禽的居所﹐有的樹洞大到能住進幾個人。它的樹椏是屯積畜糧的露天倉庫﹐而巨大的樹幹有最奇妙的功能﹐因為它保存大量的水﹐在乾旱的沙漠地成了動物覓食的最佳來源。被大象吃空﹐野獸挖洞的樹幹﹐經久變成了蓄水庫﹐成為四圍生命之所賴。 

我看見非洲人常在母親波霸樹下依偎著它﹐貼著它睡覺﹐仿彿波霸樹有一種安撫的力量﹐使那些軟弱無力﹐慵懶疲倦﹐勞苦重負的都來歇息。 

因為波霸偉岸的形貌高眾樹一等﹐它又被稱為『樹王』。波霸不吭不語﹐就那麼靜靜地為王﹐默默地為母﹐終其千年的生涯﹐任週遭予取予求﹐攀摘榨取﹐抽筋剝皮﹐它始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何等的母親﹐何等的王﹗

2003/07  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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