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個霸業王國的沒落   
 

今天的確是個非常的日子﹐對世界電信業巨人的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merican Telephone and Telegraph Corporation）而言﹐這天是它同意美國聯邦法院裁決﹐執行『自行解體』的日子。 

『自行解體』始自1974年開始的反『托辣斯』控告。這件美國政府訴訟民間企業獨霸的大案子﹐纏訟至1982年而塵埃落地。AT&T在兩年後的這一天﹐由全球一百萬零九千名員工減到三十七萬三千名﹔從一千四百九十五億的資產降到三百四十億。連那金字招牌的『貝爾』（Bell）商標也不准再使用﹐而原來公司的名稱﹐最後保留了AT&T四個無實質意義的象徵字母。

貝爾的信譽曾經如日中天。它的股票穩坐高位歷久不衰﹐它對股票持有人高額的分紅﹐定期發送﹐從未耽誤﹐是股市藍籌（blue chips）中的藍籌﹐是許多美國家庭幾代相傳忠心購股的對象。它給員工的福利是家族式的照顧﹐使員工們一輩子不願離開。它對客戶的服務是有求必應﹐快速而不另收費用。它那無遠弗屆的強大通訊網﹐幾乎到達地球的每一個角落。它的工人在暴風雨中搶修電話線﹐在各種災難甚至戰爭中﹐確保信息無誤的傳遞。人人家中有電話﹐人人將通電話的重任安心託付AT&T。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它是『媽』。

『媽貝爾』(Ma Bell) 那天生出了七個『小貝爾』﹐即美國七個區域性的電信公司。媽貝爾自此由電訊獨攬的世界,  逐漸進入與小貝爾競爭的多元局面。

 一晃眼十年過去﹐其間科技突飛猛進﹐網路資訊工業竄上市場高峰﹐美國不得不重新制定傳播法。媽貝爾掙扎在一個過渡的橋上﹐從原來傳達聲音的公司﹐到傳達任何形式資訊的公司﹐苦苦奮鬥。我們的口號是『Reach out and Touch someone﹗』  

終因策略的關係﹐公司於1995宣佈大改組﹐把專研技術的貝爾試驗室和通訊器材部門 (後來的朗訊Lucent公司) 以及製造電腦的『NCR』分出去﹐獨立門戶。後來又一一賣掉海底系統（Submarine System）和太空系統（Skynet Satellite Services）。緊縮的消息頻頻傳來﹐朋友不時來電郵打趣﹕你的飯碗還在嗎﹖ 

一天﹐報上出現這樣的新聞﹕AT&T在標售它新澤西的總部。天哪﹐我們總部都要賣了﹗腦子裡立刻浮現那座落在北部郊區雄偉的建築群﹐正門進去﹐撲面相迎的是一掛三樓高的瀑布﹐嘩啦啦的水聲迴盪迎賓大廳.。新聞尾有句小註﹕『金少年』（Golden Boy）將移去﹐不在出售的資產內。哦﹐那尊在大門高聳展翅的金少年﹐那象徵AT&T忠於傳遞信息的金少年﹐不賣﹗ 

這之前﹐曼哈頓中城的總部大樓剛易主新力（Sony）﹐這消息才像炸彈一樣驚爆過。那是一座由建築大師強生(Philip Johnson) 專門為它設計﹐後現代建築代表的著名企業大樓﹐曾經是AT&T實力的象徵﹐是它盛極一時的門面。我幾次以員工身份帶家人進去參觀﹐深以為榮﹐一轉眼﹐它換了主人。 

除了賣掉有形的財產﹐公司也一步步進行人力的縮減。這種變相的裁員方式有的叫『工作外放』(out source )﹐有的叫『提早退休』(early retirement)。少時幾百﹐多時上萬。在一批批提早退休的人潮中﹐我是2002年那批。終於﹐我的飯碗沒有了﹗ 

想當年﹐AT&T是多少人學位拿到以後的最終目的﹐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工作場所。一位住在Holmdel 鎮的朋友說﹕這裡的博士比狗還多﹗(Holmdel是貝爾試驗室的所在地之一﹐貝爾試驗室出了十一位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要回朔AT&T一百多年的歷史﹐當從1875年貝爾(Alexander Graham Bell  ) 發明電話開始。貝爾是波士頓一個聾啞學校的老師﹐致力於教聾人聽聲音﹐說話﹐讀書。 他的父親是發明手語的人﹐他自己最後娶了一個聾學生為妻。直到現在﹐美國聾人組織的名稱就冠他的名字﹐叫AG Bell。 

貝爾邀他兩個同伴一起發展『有聲電報』﹐組織一個叫『貝爾電話』的公司﹐就是AT&T的前身。三年不到﹐電話不但發明成功﹐而且在幾個大都市都能作業了。再過七年﹐進而聯合西電（Western Electric Co.）作更大的發展。這時美國境內已有六千多家不同的電話公司（1884-1904年之間）﹐各據地盤﹐各自為政。用戶不能從這公司的領域打到另一公司的領域。貝爾電話因聯手西電的緣故﹐不僅在國內有效地建立了電話系統﹐西電原先在世界各地的製造據點﹐如倫敦﹑柏林﹑巴黎﹑米蘭﹑東京﹑聖彼得堡﹑雪梨等大城﹐也自然成為AT&T電話網的據點了。 

AT&T的創業者深信﹐由於電話科技的本質﹐最有效的作業和服務是在統一的供給網下才能做到。我在它的盛時被雇用﹐成為云云大軍中的一隻小兵蟻。 

那年代﹐公司對員工的福利除有人壽保險外﹐還有法律費用的保險。醫藥保險不僅及於配偶和子女﹐父母也在內﹐連兄弟姐妹都能算上。辦公的地點配置各種設施使員工方便﹐舉例來說﹐我上班的那座大樓底層就是員工銀行﹐並有開放的醫務室(醫生護士在內候診) ﹑用品店﹑乾洗店﹑還有健身房﹐每天六點開到八點﹐專聘的健身師為員工做健身計劃﹐開各種健身班。還聽說要設托兒所呢。員工的假期除了例行的長假日(vacation)﹐有個人事假(personal days)﹑病假(sick days)﹑ 自定假(floating days)﹑節日假(holidays)﹐還有社區服務假(voluntary day)﹐那是公司出錢讓員工到社區作義工的假。另外有教育日﹐規定每人一年有兩週要去公司的教育中心選課。 

穩如磐石的AT&T股票﹐是許多美國老太太老公公的最愛。我也為我的安老有所預備﹐每月以優待的折扣買股儲蓄﹐401K的退休金也多撥到AT&T股下。公司曾請財務專家為我們解說私人的退休計劃。那時財務家都認為﹐AT&T股不會再有起色﹐最好全數賣掉。我卻有一種複雜的心理﹐執意保存著。 

日昇日落﹐時序運轉﹐退休一晃過了兩年。近日聽說我從前上班的那座五面大樓即將出售﹐員工正在分批撤離中﹐而裁員名單又添加了許多舊同事老朋友。消息傳來﹐心中頓生一股莫名的悲哀。當我的老同事們抱走最後一盒紙箱子﹐回望這樓﹐可有前無棲身之處的感慨﹖媽貝爾當年的一百多萬員工何曾想到有今天﹖我於2002年離開公司的時候﹐除得到一筆可觀的遣散費﹐還能領取公司的終身俸﹐並有可接上『Medicare』的醫藥保險。這樣的待遇﹐如今還有嗎﹖ 

一日開車尋舊﹐繞道當年的教育中心﹐赫然六個嶄新的『新州華人中心』字樣﹐取代了『AT&T教育中心』牌座。這十四英畝﹐有九萬平方呎室內建築的龐大資產﹐乾坤一轉到了華人手中﹖何等觸目驚心的牌子﹗我駛進空蕩蕩的停車場﹐找到一扇開著的邊門﹐走了進去。新業主黃先生正好在內巡視﹐承他客氣地領我繞了一圈﹐我像夢遊一樣晃蕩在當年人氣旺盛的殿堂。那學員擁進擁出的景象哪裡去了﹖接待台的鮮花呢﹖整排整排免費的電話卡位呢﹖六十二間大小教室﹐空無一人﹐桌椅設備仍在﹐燈卻沒有開。再轉往演講廳﹑會議廳﹑表演廳﹑宴會廳﹑圖書館﹐最後渡到餐廳。啊﹐就是這裡﹐我們每次來上課﹐腦子想的就是這有六百雅座﹑飄香的大餐廳。多名廚師坐陣烹調不同口味的佳肴﹐任我們選取。學員們開懷地一面用餐，一面欣賞外面庭院的景色。除免費早午兩餐之外﹐再加兩次咖啡break點心﹐供應不斷。 

幾番風雨﹐人去樓空﹐另一個夢正在它的原地﹐翩然築起。 

想當年無敵鐵金剛的資產﹐曾經超過洛克斐勒的標準石油公司和通用汽車公司和福特汽車公司和IBM公司的總和﹗時代的洪流駭浪驚濤﹐興起一波﹐又淹沒一波。它﹐捲走了昔日一柱擎天的AT&T。

2004/09  漢新月刊  

Bell Logos  百多年來不斷進展的貝爾商標